「再見」之前，讓我們好好記得——論《再見UFO》的時代意義

　　數星期不在港，錯過了電影節幾部 cult 片；幸好走前抽空看了 Constanze Ruhm 的《X Love Scenes》（2007）。戲雖舊，卻充滿女性主義議題，導演更親臨香港舉行 Q&A 與 Master Class，探討如何突破並拓展電影語言的框架。也幸運終於看了「都市傳說」話題新作《再見 UFO》，不止於懷舊，更帶來「言之有物」的深度。

　　觀看《再見UFO》的那個下午，影院裏彌漫著一種奇特的靜默。銀幕上華富邨的雙塔樓宇在夕陽下泛著舊黃，觀眾席間偶爾傳出壓低的喟歎——那是一種只有經歷過九十年代香港的人才會懂的身體記憶。這部電影讓我重新思索「懷舊舊香港」的必要，而恰巧近日建築師廖本懷博士與世長辭，他設計的華富邨正是電影的靈魂場景，這偶然的對照，讓「再見」二字顯得更為沉重。

　　廖本懷設計華富邨時，視之為一生難得的機遇。這座「臨海山城」高低錯落，引入英國新城鎮運動的「小市鎮」概念，學校、街市、圖書館一應俱全，居民足不出邨便能過上自給自足的生活。那種現代主義建築風格下的方正樸實，透著一種對生存尊嚴的重視。《再見UFO》的童年段落精準捕捉了這種氛圍——四個孩子在屋邨公共空間奔跑，夕陽下望著傳說中UFO出沒的天空，那時候的「生活」，還未被「生存」取代。

　　電影的高明之處，在於它沒有停留在廉價的懷舊。三位主角長大後，有人炒股票粉身碎骨，有人做會計師做到忘了天空，有人帶病苟活——九十年代香港的「初級大人」們，都在拼命「生存」而非「生活」。電影末段，三個主角與童年的自己重逢，那場戲之所以動人，是因為它沒有淪為療癒式的懺悔，而是坦誠地喟歎：我們曾經天真勇敢，如今卻連「見過UFO」這件事，都有人矢口否認、有人偷偷相信、有人高調見證。三種取向，三種面對自己歷史的方式，何嘗不是香港人當下的寫照？

　　廖本懷離世，華富邨將重建，我們正在集體經歷一場「再見」——再見一位建築師，再見一座屋邨，再見一個時代。但《再見UFO》提醒我們，「再見」這個詞語本身就帶著矛盾的雙重意義：既是告別，也是期待重逢。好好說再見，不是為了忘記，而是為了記得——記得我們曾經在華富邨的夕陽下仰望過天空，記得那時候的公共屋邨還有對生活質素的講究，記得我們曾經共同經歷過一些轟轟烈烈的事情，縱然沒有證據。

　　而對我來說，以前有過一位住在華富邨的筆友——那些寫上華富邨回郵地址的信封仍在。能夠好好說再見，才有機會再一次見。這或許就是「懷舊舊香港」最必要的理由：不是沉溺過去，而是藉著回望，確認自己曾經是誰，然後帶著這份確認，繼續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