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編導麥天樞専訪:問與答都不該有框架
《一個部門的誕生》的命名甚有迷影(Cinephilia)色彩, 中文字面上 脫胎自 《一個字頭的誕生》,英文譯作 「Dog Day Evening」 ,致敬犯罪片翹楚《黃金萬兩》(Dog Day Afternoon)。其實《黃金萬兩》這齣名作已不是頭一回給香港電影養分,爾冬陞翻拍的《人民英雄》(People’s Hero)更成為梁朝偉主演的早期代表作。這次《一個部門的誕生》套用大專生持刀退訂的荒唐事,結構和格局則出於《黃金萬兩》的困獸鬥。編導麥天樞毫不諱言,本片群戲得以誕生,有賴於薛尼盧密(Sidney Lumet)作品的熏陶 。這名拍出《十二怒漢》(12 Angry Men)、《電視台風雲》(Network)、《火車謀殺案》(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)等名作的大師級導演,其中階級化、戲劇化的視角,令人看得精彩,再細細回味。尤其麥天樞從編劇開始,經歷了武俠片留痕的《錦衣衛》、《一個人的武林》,再到《神探大戰》、《焚城》、《火遮眼》 等各種的工業洗滌, 類型片作者的來之不易,他切身體會。來到個人選材, 他的社會立論,以至於戲劇衝突, 都有明顯的根底。但定調時思前想後, 決定了《一個部門的誕生》 敘事線的多寡。隨着本片在上海國際電影節(SIFF)和馬來西亞國際電影節(MIFFest)相繼參展,電影走得遠了,有什麼想過的,有什麼留下來,或者可以娓娓道來。
問:朱相楠
麥:麥天樞

合照攝於第九屆馬來西亞國際電影節(MIFFest)
問:我對本片的第一印象,是音樂非常搶戲,先是配樂大幅渲染每一場感情戲。到了後半段,鈴聲隨着悲劇而放慢、變奏,有種「由盛轉衰」的感覺。你和配樂師會怎樣商榷?
麥:我毫無聽歌習慣,先前略懂的歌手可能是陳奕迅,或者張學友。這齣戲的音樂元素又的確比較標誌性,所以我寫好第二稿,就找來音樂學院的舊生林鈞暉、陳玉彬把關。先談電視台的候機鈴聲,貝多芬算是我難得的音樂情懷。最早我選了《歡樂頌》作主調,因為電影的高潮處是芝媽(鄧月平 飾)致電,引來全場跟從。《歡樂頌》恰好從提琴開始,再拓展到其他樂器,兩者意念上很合拍。可是我們稍作改編,效果總是四不像。始終原版太完美、耳熟能詳,但凡音符調換,便顯得錯愕。我們試着換成電音處理,那就更單薄了。回到現實中的熱線,我們以為那鈴聲是現成音效,結果是專人作曲,不得擅取,那辨識度也不是憑空得來。後來才想到台慶的設定,又是德仔嫲嫲生日,生日歌說得通。而且你仔細聽,最後成了大合奏後淡去,跟我本來的思路是反着來。至於你所說的渲染情緒,好像嫲嫲(鮑起靜 飾)和德仔(戴玉麒 飾)的那次通話,就算現場有人唸對白,仍是分隔兩地拍攝,效果上我心裏沒底。剛開始老闆看粗剪,只用了預錄音效,力度差得多。所幸配樂帶勁,賦予了場面感性,甚至撐起了演員的動感。連老闆看完也稱讚,這次的配樂是昇華之處。當然我相信幽默來自實感,影像上傳遞不了,是我駕馭不足,有時只能硬着頭皮。
問:你提到芝媽那段,是從個別的呼聲到眾志成城,有沒有借鑒《電視台風雲》的群眾開窗呼喊?
麥: 當然有啟發。順帶一提,我很高興芝媽的戲份能留住,最初內部試映時,我們還擔心她的定位不夠突出。你說到《電視台風雲》,大老闆(謝君豪 飾)才參照得多,可以對應裏面的集團總裁(Ned Beatty 飾)。會議室那段長桌說辭,道盡了資本主義,格局很大。可惜大老闆的戲份被簡省,是三場只剩一場的程度。其實他的原型人物很有抱負,卻被外力阻撓,才意興闌珊。只是我們篇幅上,沒法展現他被現實洗禮的面向。

《電視台風雲》 的舞台式獨白,令群情洶湧。(電影劇照)
問:我看到一段刪剪片段,是總監(朱栢謙 飾) 請來一堆名牌大學生,但大老闆全部看不上眼……
麥:那段是大老闆想派臥底混入敵方…… 太像枝節,只得取捨。其實謝君豪的戲很好,你看他登場的樣子就知道。
問:這次執導群戲,很多演員要兼顧,你要怎麼指導?
麥:我常形容我們是足球隊,各有定位,互相補足。雖然我們預先到場綵排,但演員也會現場調節,例如人質合謀解圍的那幕,德仔搬沙發的舉動,不是我的設計,是他比較自在的反應。始終現場有十個演員,就有十種演法。他們都很熟練,就看怎樣糅合。我則定調從簡,好像芝媽的母性、記者(伍詠詩 飾)的嚴肅認真,這些我會點明, 算不上掌控,有時NG的片段反而能錄用…… 山姐(梁雍婷 飾)的部份鏡頭,甚至是喊Cut 後的畫面。
問:廖子妤所飾的「吉祥物」(Lucky)顯然極端,往後更成為戲劇關鍵。 然而背景比較神秘,是有意為之嗎?
麥:其實是刪減所致,Lucky 內向、宅女的人設,甚至染髮的外觀,很早已敲定。她身為員工又在苦主聯盟,和保安有着天然的衝突。本來兩者有很多對立的戲份,但始終偏離了主線。為免打亂節奏、顯得零碎,保安的角色整個被刪走,轉向更多留白。好在廖子妤的演出細微,引人遐思。

群戲無法貪心。(《一個部門的誕生》劇照)
問: 和以往編劇的身份不同,這次轉為導演,你如何實現調度?
麥:靠團隊協作。有我的第一副導在,現場拍攝準得多。演員固然稱職,有時德仔給了一百分的演出,我只呈現到三十分,已有模有樣。輪到大廳的主場景,我選中亮眼的紅色調,還擔心和鮮血撞色, 但真的佈景,又得以成真。取景上,是攝影師臨場的功力。除了搶槍那場戲,其餘沒有用故事版(Storyboard)。所謂的警匪談判, 要看準時機,切換特寫(Close up),顯得更掙扎、緊湊,也是剪接使然。比較顯著的轉場,參考過《黃金萬兩》。就算場景不多,卻有日夜變幻,到機場入黑。我們這邊是「跳掣」,直接截斷了電源。
問: 結局的案發現場被當成片場,帶有形式上的玩味,又不至於打破第四面牆,是一早有這樣的構思嗎?
麥: 不算打破第四面牆,但戲中戲在初稿早有所思。我想你重點談的,是那場故作拍戲的電話戲,源於我留學英國,語言不通。每當教授講學,我先抄生字,很茫然。那時繳學費有優惠期, 我真的讀不下去,便趁着最後一刻打電話告知。怎料我媽剛接聽,便有別尋常地關心。我眼淚直流,又要忍着哭。她是不是感應到什麼,我事後沒尋求, 只記得當刻很想她安心。
問: 當年你在英國修讀哲學,對你的創作有沒有幫助?
麥: 哲學會令你思考一些無聊的事物,原則上是反對成規,思想要「無框」(毫無框架)。不過創作就要多思考,哲學讓我思考很多,怎也有幫助。
問:是問對問題,比絕對答案重要嗎?
麥:是「問」和「答」的框架都不該有…… 有問有答已是限制, 你早有預設。
問: 電影閃回到德仔從事編劇的酸楚,為什麼向這方面深挖? 不僅是個人經驗的投射吧?
麥: 沒甚麼自傳成份。劇本原初,綁匪是虛化的。 後來要充實故事,才以家庭的角度刻劃。你看完《黃金萬兩》,能了解到Sonny Wortzik (Al Pacino 飾) 的整個人生,電影才有層次。

《一個部門的誕生》 無意做「後設電影」(Metacinema) 。(電影劇照)
問: 坊間形容這部作品是「黑色幽默」,你認為甚麼是黑色幽默?
麥: 我不會定義黑色幽默,也不自稱黑色幽默,這是交給影評人和觀眾判斷的。廣義上的分類屬於宣傳用途, 好讓觀眾切入,但幽默是我選定的。好比銀河映像的《暗戰》裏大賊和經理之間的來回,還有《奪命金》裏,三腳豹忠心到不可思議的地步, 不就是人生的幽默嗎?
問:《PTU》和《暗花》都在幾乎一晚惹事,以及《大事件》的反恐當真人騷,還有表面來看,以突如其來的死亡作結,配合舞台化的頂光(Top Light),種種都令人聯想到銀河映像⋯⋯
麥:倒不是這些致敬。結局這麼寫,是作者私心。我不忍心讓角色 做決定,所以就交給命運。
問:你是想拍特別的警匪片嗎?感覺《一個部門的誕生》用警匪片的路數,把「Cut 台」文戲武拍。
麥: 不單止是警匪片。只不過犯罪的戲劇張力大,容易掀起情緒。至於特別,哪個電影人不追求特別?
問:又到經典的環節, 淺談一下你最愛的四部電影。
麥:《無痛失戀》(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)用閃回結構(Flashback Structure)詮釋了一對男女從彼此投入到放下過去,那種諒解很動人。其實愛看哪齣戲取決於當下狀態,那時我仍是大學生,有些愛情的啟蒙,感覺和這命題合得來。接着是《PTU》,坦白說,肥波 (麥沛東 飾)的塑造,肯定有參考裏面的林雪。他的演繹誰都學不來,主線的荒謬感亦然。然後是《黃金萬兩》和《十二怒漢》,我看過《黃金萬兩》四、五十次吧?從劫案中折射出社會現象,種種細節都很有力。至於《十二怒漢》,那十二個角色,至少有七到八個叫人印象深刻,這比例很驚人。我們的人質空間,德仔同樣以寡敵眾,《十二怒漢》是個絕佳的參考。

《黃金萬兩》 影響至深。(電影劇照)
特別鳴謝:寰宇娛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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